
【学者简介】靳辉明,1934年出生于山西省曲沃县(今侯马市)。1960年毕业于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留本校哲学研究所、后转入马克思主义发展史研究所从事研究工作。1984年晋升为教授,同时评为博士生导师。历任中国人民大学马克思主义发展史研究所所长、中宣部理论局局长、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列所所长。国务院学位委员会学科评议组政治学科召集人、国家社会科学评审组马克思主义-科学社会主义学科组副组长。中国社会科学院学部委员。2009年评为第四届全国杰出专业技术人才。第九届、第十届全国政协委员。主要论著:《谈谈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马克思早期思想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史》(八卷本第一卷主播)、《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当代资本主义与世界社会主义》、《马克思主义若干重大问题研究》、《马克思主义原理及其当代价值研究》和《思想巨人马克思》,以及《靳辉明自选文集》等。
王淼:靳老师,您好!在庆祝新中国成立70周年前夕,我非常荣幸能够有机会采访您。您是中国社会科学院首批学部委员、著名马克思主义理论家和教育家。这期学部委员访谈节目,请您主要谈谈治学历程、主要成果和心得体会。首先,请您谈谈如何走上马克思主义研究之路的?
靳辉明:我于1956年进入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系,学习马克思主义哲学——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研读有关的经典著作。作为青年学子,初读这些经典著作如读天书,难度很大,但是经过刻苦研读和老师们的讲解,还是逐步地领会其中的要义。这是我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及其基本原理的入门。1960年毕业后留中国人民大学哲学研究所,从事研究工作,期间主要参加了全国哲学教科书的研讨,以及人大与北大合编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教材。1964年中国人民大学马克思主义发展史研究所成立,我又转入该所继续进行马克思主义理论的研究。在1963和1964年,在当时哲学系系主任张腾霄(以后担任人大党委书记)的带领下,组织几个青年教师用了一年半的时间研读马克思早期著作,主要是《神圣家族》和《德意志意识形态》,边读边议,并写研读心得。这段时间的研读,非常重要,不仅使我弄清楚马克思早期一些十分复杂的、争论不休的理论问题,而且奠定了我一生研究马克思主义理论的基础。以后,在科学研究、培养研究生和教学工作中,进一步研究和讲授马克思主义中晚期的著作和马克思主义的基本原理,对马克思主义的科学真理和理论体系有了更加全面深入地把握,使自己的认识也达到一个新的境界。
后来,调到中国社会科学院马列所进行研究工作。这个时期,不仅继续研究马克思主义哲学、基本原理和思想发展史,而且结合新的实践更加突出对科学社会主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和国外马克思主义与当代社会思潮的研究。就是在中宣部理论局工作期间,我也没有间断理论研究,并且继续指导、培养博士研究生。可以说,六十耕耘,励精图治,这里的“治”,是治学,是在这块学术的沃土里,博览群书,探索真理。
王淼:您在党的思想理论战线的领导岗位上,参加了哪些重大理论活动和思想斗争呢?
靳辉明:我除了进行理论研究和教学以外,还参加了一些重大理论讨论会和重大理论活动,对一些现实理论问题、争论问题进行专题研究,批评了在理论界影响比较大的错误思潮。比如,参加了上世纪80年代初的关于异化和人道主义问题大讨论,发表了一些有关的理论论著。批判了当时影响很大的资产阶级自由化思潮,以及参与了八九“政治风波”的处理。参加了有关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和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的讨论,写出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一书。参与和推动马克思主义理论学科的建立和建设,对高等学校的马克思主义理论教育和思想政治理论课教学产生了比较大的影响,等等。
王淼:六十年呕心沥血,四十载探索争鸣。您坚持不懈研究马克思主义的精神动力是什么?
靳辉明:研究任何一门学问都必须有一种强大的精神动力作支撑。我的精神动力就是对马克思主义科学真理的坚定的信仰。马克思在一个新的时代,批判地继承了人类思想创造的一切优秀成果,回答了时代课题,在总结新的社会实践经验的基础上研究创新,超越了曾经对他发生过巨大影响的思想家,创立了自己的学说、即马克思主义。马克思主义揭示了人类社会发展的一般规律,揭露了资本剥削的秘密和资本主义社会运动的特殊规律,即资本主义产生、强盛和衰亡的历史过程,阐明和预测了取代资本主义社会的未来社会的基本特征。马克思学说揭示的科学真理已经为近现代世界历史发展所证明。马克思主义的一个鲜明特征,就是它的科学性和阶级性是有机统一的,它既是科学真理,同时又代表工人阶级和广大劳动群众的根本利益。所以,它必然遭到某些社会势力的反对。正如列宁所说,“马克思学说具有无限力量,就是因为它正确。它完备而严整,它给人们提供了决不同任何迷信、任何反动势力、任何为资产阶级压迫所作的辩护相妥协的完整的世界观。”
马克思主义就是这样一种理论,它比历史上任何学说所包含的科学真理都更加丰富,更加深刻,因而受到进步人们的崇敬,但它受到的怀疑和诘难又比历史上的任何学说都要严重得多。所以,马克思主义历史命运决定了它只能在斗争中,在同各种错误思潮辩论中,在回答时代提出的课题中,向前发展。马克思主义之所以能够逐渐为广大群众所接受,能够对社会生活发生如此深刻的影响,就因为它正确,它是科学真理。
我曾经讲过这样的感言:真理是知识之光,探讨真理是学者的天职。真理有时会被迷雾所遮蔽,但真理的力量就在于它能为自己开辟继续前进的道路。
要掌握马克思主义这样的科学真理,就必须要有这样的精神,要坚信、坚持、发展马克思主义。二十多年前,在中国社科院马列所《马克思主义研究》复刊时,我曾把它概括为八个字:坚持、发展、研究、创新。
王淼:您是新中国最早培养出来的一代理论大家,始终与党和国家同呼吸共命运。您虽然在“文革”中受到冲击,但没有动摇对马克思主义的信仰和追求。改革开放新时期,您的治学进入了新阶段和新境界,被评为第四届全国杰出专业技术人才。40多年来,您取得了哪些主要研究成果呢?
靳辉明:在上世纪80年代上半期异化和人道主义讨论中,我发表了一些有关论著,在当时发生了一定的影响。其中有“谈谈人道主义和异化问题”、“马克思主义和人道主义”、“马克思是怎样使用异化概念的”(该文作为党的十二届二中全会材料之一印发给与会者),与陈先达1983年合著《马克思早期思想研究》,影响也比较大,一年出了3版,并获得中国人民大学优秀科研成果奖。接着,参加了《马克思主义哲学史》的编写工作,并担任第一卷的主编,该书出版后获得多个奖项。
上世纪90年代以来,结合当时国际形势的变化和国内新的实践,进一步研究马克思主义基本理论,发表了一些具有代表性著作。比如,为了深入探讨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有关理论问题,主持编写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体系研究》一书,这本书出版后影响比较大,获中宣部1999年“五个一工程奖”。
这个时期世界社会主义处于低潮,为了总结近百年来社会主义的历史经验和教训,展望世界社会主义的未来,写了《社会主义历史 理论与现实》,并获2001年中宣部“五个一工程奖”。撰写的《当代资本主义与世界社会主义》,获2007年中国社会科学院优秀科研成果二等奖。接着,又主持完成了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马克思主义若干重大问题研究》,2011年出版后在理论界反响较大,有的高校把它作为学生学习的参考书。后来,在中宣部的推荐下,由俄罗斯圣彼得堡大学出版社全文出版了俄文本。接着在做了重大修改和压缩后,又由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和新加坡出版集团联合出版了英文版,书名为《马克思主义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此书2017年出版。
王淼:曹操诗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烈士暮年,壮心不已。”您步入80高龄,还为马克思写作大传和拍摄电影,令人赞叹!请您谈谈这方面的成果。
靳辉明:2018年5月5日是马克思诞辰200周年纪念日。为了纪念马克思诞辰200 周年,从2013年开始,我就准备写作论著,推动摄制影视片,纪念这位“千年伟人”。终于在2018年3月出版了《思想巨人马克思》。该书出版后理论界反响比较大,一年之中再版三次,并被中国社科出版社评为优秀出版成果奖。同时,我参与摄制的“马克思”在5月4日晚上电影频道播放。我参与并作为学术顾问的“不朽的马克思”,在5月4日和5日晚上在中央电视台播放。
此外,还由学习出版社出版了《靳辉明自选集》,《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及其当代价值研究》等等。
王淼:歌德说过:“理论是灰色的,生活之树是常青的。”请根据您的治学历程和经验,谈谈如何做好马克思主义理论研究和学科建设呢?几十年的研读、耕耘,苦乐尽在其中,也有一些心得与体会,对他人也许会有所借鉴。
靳辉明:作为学者,必须要有一种精神和信仰,无论探讨哪门学科,都要有一种精神、信念作为支撑,否则是不能取得成功的,学习、研究马克思主义理论,尤其应当如此。马克思主义不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也不是凭空产生出来的,它在一定历史条件下,批判地继承了人类思想创造优秀文化成果,同时总结了当时工人运动的先进的革命经验,才逐渐形成起来的。它揭示了人类社会发展的一般规律,从经济、政治、思想文化等方面阐明了社会生活的本质和相互联系,预测了人类社会未来发展的总的趋势。所以,它是科学真理。马克思超越了先前的思想家,把人类精神推进到一个更高的阶段。但是,马克思主义从意识形态诞生时起又不断受到质疑,这是因为它同时又是一种意识形态,它是为工人阶级和广大劳动人民利益服务的。因此,它不能不受到一些人的反对和质疑。理论研究者要摆脱这种困扰,要有清醒地认识。马克思主义作为意识形态,并且能够对人类历史发生如此深刻的影响,就因为它是科学真理。理论研究者必须要有这样一种信念,才能在坚持、创新、发展马克思主义做出应有的贡献。
要处理好基础理论研究和应用学科研究的关系。理论研究的终极目的是为现实服务,推动社会的进步,推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向前发展,这正是马克思主义实践功能和价值之所在。但是,不论是应用学科研究,还是对策性研究,都离不开基础学科的研究,只有在扎实的基础学科研究的前提下,应用研究,对策研究才能取得高质量的成果。尤其是中国社科院更应该注重基础学科的研究。过去的一位院长讲的好,他说,中国社会科学院总体上来说,是基础性的研究,这是其优势,同时也要进行应用学科的研究,但只有在搞好基础学科研究的基础上,才能真正把应用研究和对策研究搞上去。这位院长讲的是很对的,应该坚持这样去做。当前,在市场经济的影响下,急功近利,实用主义之风盛行,对我们学术研究,特别是基础学科研究产生一定的影响。在这种情况下,理论研究工作者既要接受新的事物,新的研究方法,但同时还必须要重视学术,坚持对基础理论的深入研究,依然要继承以往的严谨的治学态度和治学方法,培养理论思维和扎扎实实地做学问的习惯。
在研究中要坚持用科学的世界观和方法论为指导。这是保证正确的研究方向,少走弯路,出高质量的研究成果的重要条件。研究方法是多种多样的,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掌握科学的哲学方法。辩证唯物主义和历史唯物主义,它本身是一门科学,同时作为世界观和方法论又可以指导我们去进行具体的科学研究,指导我们从不同时代、不同地域的实践出发,用辩证的、发展的、历史的眼光去观察、审视、探索客观事物及其运动变化,研究千变万化、复杂纷纭的社会现象。只有这样才能真正认识事物的实质和规律。所以,我认为,青年学者有可能应该多学习一点哲学知识,这不论对于我们研究哪门学问、哪门学科,甚至对我们做实际工作都是大有裨益的。
最后,做学问,搞理论研究最重要的还是发奋攻读,辛勤耕耘,淡泊名利,甘于坐冷板凳。没有这种精神,要在学术上取得有价值的、高质量的科学成果,也是不可能的。我国古代著名学者韩愈,在他的《进学解》中写道:“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这里,把治学精神,治学要领,讲的十分深刻,十分精准。对于我们青年学者,我认为要勤学、勤读、勤思、勤写。只有这样,在学术上才能会有真正的建树,取得有价值的成果,造福于社会。在今天,这样做难度是很大的,但是,立志于攀登的人一定会取得成功的。
王淼:听师一席言,胜读十年书。您的治学历程、主要成果和心得体会是我院马克思主义研究学部的宝贵财富,必定给后继的马克思主义者以巨大的激励和深刻的启迪。衷心感谢您在耄耋之年还不辞辛劳接收采访,恭祝您身体健康长寿,学术生命长青!